▌胡宜安著
人类的时间意识经历了从循环时间到一维时间的演变。
循环时间观念是时间意识的最初形态。它源于对自然运动规律的观察与理解。四季轮换、昼夜更替、草木荣枯、百花开谢、潮水涨落等周期现象，反映在原始人的意识里便是万物循环不已，生命也不例外。
原始人生活在“圆圈”中，他们把世界想象成一个“循环轮转”的整体，正是这种神秘的时间意识使他们产生了祖先崇拜和固守传统的习俗，也产生并普遍接受了再生、复活这种死亡可以逆转的信仰。因此，当个体处于艰难状态时，会满怀希望，坚信苦尽甘来。
在远古人的意识中，生命的流逝，乃至时间的流逝，都不是直线过程，而是循环过程。这个过程的主体不是个体，而是氏族、部落。那时的人都不知道自己的个体年龄，并且认为这无关紧要。对于他们来说，只要说得出集体年龄，即自己属于某一年龄阶段和长幼辈分，这就够了。
然而，循环时间无法反映生命的有限性本质。随着私有制的出现，人类的自我意识逐渐发展，对世界的认识逐渐深入，一维时间的观念诞生了，人类产生了对“我的生命”的关注。对个体“我”的生命而言，从出生，到婴儿、童年、青年、中年再到老年，这种接替而现的生命进程是一过性的，是一个不可逆的过程。
钟表被发明出来后，一维时间有了更加精确的量化形式，并深刻地影响着人类对生命的认知。一维时间使得人们更加切近地理解生命从生到死的自然流程，从而强化生命的主体意识。由一维时间人们感觉到万物的不可久驻，生命的短暂与易逝及不可逆转，从而升腾出一种极普遍的时间意识。
处于悠久的时间长河中，人的生命显得如此短暂而寂寞无持。登台远眺，不禁悲从中来，怆然落泪。屈原在《楚辞·远游》中感慨：“惟天地之无穷兮，哀人生之长勤。往者余弗及兮，来者吾不闻。”
在一维时间的框架下，“个人时间”的概念诞生。哲学家科恩指出，个人时间的发现是个人自我意识成长的结果。个人意识到了存在的有限性，从而意识到个人应该在有限的一生内发挥自己的才能。
一方面，个人时间的发现使个人成为时间的主人，从而提高了个人的自由度。人可以“掌控”时间，甚至可以通过自己的活动来“加快”时间，这样，时间就成了人可以支配的一种财产。另一方面，时间在人们心目中成为一种会丧失的资源，逐渐与个体异化。它的节奏强加于人，致使人手忙脚乱，不断地追赶时间。这种追赶并不是人主动选择的，而是源于对“来不及”的恐惧——害怕落后于他人，害怕“错过时间”。这种矛盾使时间既成为个人获得自由的工具，又成为束缚个人的枷锁。
一维时间为每个人的日常行为设定了许多节点，提醒人们“机不可失，时不再来”“时不我待”“一日难再晨，一年难再春”。这些观点在循环时间的观念中是不存在的。在先民看来，世间万物都处于永恒的循环中，没有真正的“一去不返”；而在一维时间的框架下，人们深刻地意识到了万物的不可逆性，时间成为一条单向的河流，带走了所有无法重现的瞬间。（5）
